義和團動亂時殉道傳教士顧姑娘的五封家信(1)

義和團動亂時殉道傳教士顧姑娘的五封家信(1)

最近德國柏林的一位收藏者出售了一批與義和團動亂中殉道的傳教士顧姑娘(Annie Allender Gould)有關的書信。這批書信最初應該是顧姑娘的父母保存的,包括32封顧姑娘在生時於1894-1900年從保定寫給媽媽爸爸和全家的家信,以及5封顧姑娘死後直至1906年公理會在保定的傳教士寫給她父親的信。

每封信都是連同信封一起出售。一些帶特別郵票和郵戳的老實寄封常是集郵者的熱門追逐,價格常比較高,我只能有所選擇,共收集了其中五封顧姑娘寫給家人的信。現簡介顧姑娘的生平和這五封信如下。

傳教士顧姑娘1867年11月18日出生在美國緬因州,是父母三個孩子中的老大。1892年畢業於霍利奧克山學院(Mount Holyoke College),1893年8月7日離開美國,作為公理會(American Board Mission)的傳教士來到中國[1、2]。


圖一、1890年代末的顧姑娘(Miss Annie A. Gould in late 1890s. 來自[2]).

短期的中文學習之後,她就開始了在保定的事奉,是教育傳教士,擔任公理會在保定開辦的男校和女校的教師,殉道的前一年也擔任中國基督徒培訓課程的教師。


圖二、傳教士顧姑娘與她的女校學生們( Annie A. Gould and Her Chinese Students in the girls』 school. 來自[1]).

在義和團動亂中,1900年6月30日當得知保定長老會的五位傳教士和三個兒童以及與他們在一起的中國基督徒和雇員被義和團燒死後,保定公理會的傳教士,包括顧姑娘、莫姑娘(Mary S. Morrill)、畢得經牧師(Horace T. Pitkin)和中國牧師孟長春(音譯,Meng Chang Chun)及雇員預感到危險即將來臨,他們通晚禱告,給親友寫告別信,及遣送中國雇員離開。但他們所有力圖帶出去的信都被義和團查獲了,沒有一封被傳出來。有8-10位同他們在一起的中國基督徒和雇員也最後選擇了沒有離開,情願同他們死在一起[1]。

7月1日義和團攻擊公理會住所,殺死了他們中的唯一白人男性畢得經牧師,押著其他人進保定城。途中顧姑娘暈死過去,義和團把她的雙腳綁在一起,用一根桿子穿過她的腳和長頭發,象鄉下擡豬那樣把她擡著,莫姑娘在她旁邊走著。隨後,內地會的傳教士,包括貝牧師(Benjamin Bagnall)夫婦和他們的6歲女兒以及在貝牧師家做客的內地會助理主任顧正道(William Cooper)牧師,也被押到了他們一起。他們被推搡和嘲笑,傍晚時押到城墻外砍頭,遺體被拋在同一個坑裏。

以下我將簡述顧姑娘的這五封家信。

第一封是1895年4月6日寫給她媽媽的。信的內容是說她在中國請銀匠做了幾副銀質胸花,傳教士莫姑娘(Miss Mary Morrill)的中國傭人也送給了她一副,她托回美國休假的保定長老會傳教士羅著志醫生(羅子雲,Dr. George Yardley Taylor)幫她帶回美國投郵寄給爸媽,並交代媽媽幫她把胸花送給哪些親友。這封信的特別之處是信中提到的莫姑娘(顧姑娘的密友)和羅著志醫生(幫她把信和物品帶到美國投郵),加上信的作者顧姑娘自己,這三個傳教士後來都被義和團殺害了。

這封信的信封上可能是顧姑娘的爸爸或媽媽後來標註寫著:「1895年4月6日。羅著志醫生投郵。他於1900年6月30日被義和團殺害。同一郵件中裝著銀質裝飾品,掛號」。本來是寫的羅醫生是被燒死,但由於不肯定,就刪改為被殺害。後來在確定羅醫生確實是被燒死的之後,又在信封上補寫了:「羅著志醫生是被燒死」。


圖三、1895年4月6日傳教士顧姑娘寫給媽媽的信。信封上寫著傳教士羅著志醫生1900年6月30日被燒死了。信封上的#71編號可能是顧姑娘父母標註的自顧姑娘去保定後寫回的第71封信。(Fig. 3. Letter of April 6 1895 from Annie A. Gould to her mother, mailed by missionary Dr. George Taylor in USA. All three mentioned in the letter, Dr. Taylor, Miss Morrill, and Miss Annie Gould herself were killed by the Boxers. Notes written by Annie‘s mom or dad on the cover read 「April 6 1895 (letter dated), mailed by Dr. G. Yardley Taylor who killed by Boxers June 30, 1900. Silver ornaments same mail – registered. Dr. Yardley Taylor burned to death. 」 )Ref.#20220612-1

羅著志醫生(1867-1900)是長老會在保定的醫療傳教士。1862 年 5 月 18 日出生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曾就讀範倫斯勒神學院,並於1883 年成為新澤西州伯靈頓城長老會的一名傳道人。後來曾就讀普林斯頓大學,並於 1885 年獲得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醫學學位。 1887年,他作為長老會的醫療傳教士來到中國。先在北京的安亭醫院(An Ting Hospital)。後來到保定開創長老會在保定的醫療事奉,在保定建造了一棟醫療大樓並成為唯一的醫生。1899年春,他的好友、也是畢業於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專業(1897年畢業)的侯德祚(Cortlandt Hodge)醫生和他太太也作為長老會醫療傳教士來到保定[4、5]。1900年6月30日義和團縱火燒長老會傳教士居住的房子,羅著志醫生,莘恪思牧師(Frank E. Simcox)一家五口(包括六歲、四歲和一歲的三個孩子),以及侯德祚(Cortlandt Hodge)醫生夫婦八人全部葬身火海[4]。


圖四、1900年6月30日保定長老會被燒死的傳教士及家屬。中間的就是上述給顧姑娘帶信和物品的羅著志醫生。莘恪思牧師夫婦一家一起被燒死的包括六歲、四歲和一歲三個孩子,照片中沒有他們最小的孩子,也許是還沒有照片存世。最下面的二位是刚来中国不久的侯德祚醫生夫妇。照片來源[4]。

羅著志醫生的遺體後來沒有找到。但很高興現代的尋找墓地網站(findagrave.com)上仍有關於他的介紹,並且對他的介紹還詳細到成為我這裡有關他生平的主要資訊來源[5]。義和團動亂平息後,長老會重修被燒毀的醫院時,擴大了醫院並將醫院分為男部和女部。男部叫「思羅醫院」,以紀念羅著志醫生;女部稱「思侯醫院」,以紀念侯德祚醫生夫婦。1936年兩院合並,更名為保定福音醫院。醫院除了醫治病人外,也培訓中國所急需的護士。1963年中國拍攝的電影《野火春風鬥古城》中的許多場景是在保定古城,影片中的銀環就是在醫院工作並穿著思羅醫院的護士服,而影片中的楊母扮演者陳立中則是1937年入學的思羅醫院護士專業的學生,後來參加抗日宣傳和戰地救護。1954年保定福音醫院被更名為保定市第一醫院。2013年保定市政府確認「思羅醫院病房樓」為文物保護單位。[6]

莫姑娘(1863-1900)是公理會在保定的女子學校的校長(head teacher)。同顧姑娘一樣,也是來自美國的緬因州。她1884年從師範院校畢業後,在緬因州一所中學擔任教師多年,1889年來中國[7]。她和顧姑娘的關系是如此親密,認識她們的人總是把她們當做一個人談(people who knew them always spoke of them as one)[8]。


圖五、與顧姑娘關系非常親密的、一同被義和團殺害的教育傳教士莫姑娘(Miss Mary Morrill, an education missionary who was very close to Miss Annie A. Gould and was headed by the Boxers at the same time)。

第二封信寫於1896年3月23至24日。稱呼是寫給媽媽的。顧姑娘是家裏最大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兒,她同媽媽的關系非常親密,常給媽媽寫長信,生活和工作上的事情,事無巨細都向媽媽訴說。這也給我們深入了解當時傳教士的生活和工作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她說盡管她沒有比其他傳教士更忙,但每天都很忙,這封信是抽本應該學習的時間寫的,因此不能像平常那樣寫太長。但實際上,在约32開的頁面上仍寫了八頁,在我們今天看來,也是一封長信了。

這封信主要是對媽媽講了她們女子聖經班的一些趣事以及女子學校學生和她們的傭人生病的一些事情。我這裏主要通過摘譯信中的兩段文字來介紹。第一段文字是:

「幾周前,莫姑娘去西郊聽走讀學校的課,並與聖經班女子會面。一個住在附近的婦人走了進來。碰巧一位聖經班女子拿著糕點之類的東西,償了一下,也給莫姑娘吃。這個婦人看著莫姑娘吃東西,非常驚訝,大聲地說:「你吃我們吃的東西?我還以為外國人是吃人肉呢。」 莫姑娘回答說,「是的。也還以為我們用孩子們的心和眼來做藥」。 婦人更加驚訝地說:「噢,這你也知道?當我聽說這裏有一個外國人時,我害怕來,他們說外國人的壞話」。嗯,似乎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所以她來看看。她大概了解了一些關於洋鬼子的新奇有趣的事實。」

這段文字生動地描述了當時中國百姓在初次接觸西方人之前的誤解與恐懼。第二段文字是:

「我們舊女子聖經班的張老厚太太整個冬天都生病,沒有人知道是什麽病。當時諾布爾醫生也病了。他現在說她可能是得了傷寒。上周有幾個女學生身體不適。過去幾個星期都這樣,一個接一個地生病,學校裏約有一半的學生在用山道寧藥(santonine)。在美國我們遇到這種情況都屏住呼吸很緊張,在這裏則像頭痛一樣常見,而且還有其他疾病。第四天女孩們的病仍不見好轉時,我叫來了醫生。醫生要她們自己在一個房間躺在床上(休息)。翠銀的情況不嚴重,但莫蘭發燒至39到40度,甚至40.5度,脈跳達126-140,很讓人擔心。星期六莫姑娘整夜看護著她。星期天她明顯好多了,今天雖然很虛弱,但可以走動一點。我很高興我們不必擔心學校内會爆發傷寒。」

24日再次提筆前,醫生已告訴她們,女學生們得的是流感,看來是一場虛驚。顧姑娘這時也感染上了。這段文字給我兩個最深的感受,一是莫姑娘作為女校的校長,通晚陪伴和看護生病的學生。二是顧姑娘向她媽媽講述翠銀和莫蘭時,仿彿是在講她媽媽早已熟悉的親友。《聖經》要基督徒愛人如己,這文字讓我們感受到莫姑娘和顧姑娘對她們的學生宛如自己的女兒。

第三和第四封信均寫於1896年4月4日。第三封信可能寫於白天,是給媽媽的。第四封信是晚上九點想起了還有更多需要的東西,是寫給家裏的所有家人(爸爸、媽媽和弟弟們。她有兩個弟弟),可能是因為所需物品需要爸爸和弟弟幫助準備。兩封信的主要內容是關於家裏6月準備給她郵寄物品時她和莫姑娘所需物品的清單。清單給了我們一個單身女傳教士在異國他鄉的物質生活以及她與一同遇害的莫姑娘親密關系的一瞥。

在給媽媽的信中,她開始就是請媽媽幫莫姑娘買一件可以冬天穿的粗布成衣以及可以足夠做一條裙的布料、襯裡及做裙子所需要的其他一切。可能是之前已請媽媽買一個燈來,信裏要媽媽郵寄時若需要軟物包燈,就給她買夠臥室、客廳和餐廳窗戶做窗簾用的布。上面第二封信中說有一個小偷經常到她們那裡偷東西,把一個燈也偷走了。也許是被偷的燈再也沒有找回,要媽媽重新買。另外還要媽媽幫她買2-3雙羊毛襪以及她和莫姑娘想聖誕節當禮物送人的幾本書。信中她也告訴媽媽,她正在用媽媽去年寄過來的布自己做裙子。此外,還要媽媽幫她買gum tissue papers,這是什麽樣的紙?作用是什麽?我沒有查明白。

在晚上九點的信中,她要家人幫她買抹手用的杏仁奶油或其他類似用品、開瓶器、廚房勺子、各種尺寸做瓶蓋的軟木塞、1-2 英寸長的釘、安裝門把手的小螺絲、小鉸鍊、大號褲子鈕扣、夏天穿的鞋、幾本基督教書籍及心理學書籍等。在這封信裏也特別提到給莫姑娘買一個鬧鐘和三雙不同季節穿的鞋。所有的信原文我都附在本文後面。

Ref.#20220523, 20220612, 20220707
作者:方金琪(信望愛小屋), 2022年8月25日。作者保留所有文章及圖片版權。轉載請與作者聯繫,微信ID: a1961fang

參考文獻從略。
信的英文原文附錄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