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死亡,顾念什么?

面对死亡,顾念什么?

我的青少年是在中国大陆文化大革命时代中度过的,影响我整个成长过程最深的名言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借故事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说的一段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成年后进入改革开放年代,逐渐明白世界上多数的人比我们生活更好,不需要我们去解放他们。因此,慢慢地,对这段话的后半截几乎完全忘却了。但前两句仍深深地融入在我的生命中,仍是我生活的座右铭。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人生在世一定要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要成名成家,这就是我接受的教育。因此,如我在上一节中所述,1978年上大学后,大学四年如一日,几乎是一周七天每天读书十五、六个小时以上。随后考硕士研究生,考博士生。1988年26岁在南京大学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29岁时在学校破格提升为副研究员。在国内最高科学水平的《中国科学》上,在国外我们专业最高水平的杂志上发表论文。随后到英国牛津大学地理学院做博士后,到美国夏威夷东西方研究中心做博士后,到加拿大皇后大学地理系做Visiting Scientist,到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做Senior Visiting Scientist。一路疯狂工作。

1997年移民改行后,计划用十年时间挣够一辈子要花的钱,然后不用申请研究经费去随心所欲做自己感兴趣的学术研究。因此,想十年内要每一年左右做一件较大的事。先是迅速把工作安定了下来,98年创立多伦多新移民之家网站,99年买了第一栋房,随后增添了二女儿,2000年创立多伦多华人资讯网,2002年买了第二栋房出租。2003年我身体开始不适时,正在着手在温哥华买房,并且想将我和太太的工作业务也扩展到温哥华。

若是我的癌症没有严重到让我实实在在面对临终去回首往事的境况,我可能也会象许多癌症病人一样还不会完全放下自己的工作,还不会让自己的事业计划戛然而止,还不会去反省自己的事业心。

那是在手术前的那个星期五晚上。如第一章中所述,我的癌症确诊被医生耽误了近一年。住院前癌症的疼痛已使我要将腰弯成九十度行走,身体十分畏寒,即使是八月的天气,腰间围着厚厚的绒衣(后来是用的林姊妹做的可以围着腰绕三圈的绒布围腰),脚上穿着长筒棉袜和棉拖鞋。晚上睡觉下半身不仅盖着两床被子,被子里还放着热水袋。入院前的一周体重就下降了十多斤,骨瘦如柴。

2004年8月16日住进医院,那是星期一。医生本来计划星期三就立即给我手术。但后来担心我的身体太过虚弱,承受不起,因此决定先给我输一个星期的蛋白液。星期五,Mike牧师和师母来看望躺在病床上的我,建议我立遗嘱。牧师用福音桥的方式给我再讲了一遍基督教信仰的基本要义。我不是在Mike牧师这里决志受洗的,我知道,他是希望确信我在离世前是个已经得救的基督徒。师母也安慰我,不要为两个年幼的女儿担忧,相信神会有祂的方式照顾好我的女儿们,并给我讲了一个我记不清是托尔斯泰还是泰戈尔小说中的故事,说有一位母亲在临终前为自己无依无靠未成年的儿女充满了忧虑,但她过世后,儿女们实际上被无论经济上还是教育上更好的家庭领养,都在爱中健康长大成人。

晚上,当所有看望和陪伴的人离开以后,我开始认真考虑牧师和师母的建议,要不要立遗嘱?我知道,我已经是病入膏肓。但如在第一章"在手术的日子里"一节中所述,当回首自己一生时,我的心中是充满了那么多的遗憾和悔恨。那个夜晚,我在泪水和祷告中度过。我决定不立遗嘱,求神再至少给我十五年时间,我要开始一个完全新的生活。

后来我常把我那个夜晚的思想与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那段名言比较。让我吃惊的是我的一生并没有碌碌无为地浪费一天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的年华,但是我的心中却充满了悔恨和遗憾。当我追求学术事业的时候,我的成就不仅给我带来了荣誉,还让我潇洒地周游列国;当我改行从事金融业的时候,短短几年我就每年留下一个重重的脚印。如果我当时死去,我留下的遗产和死亡保险赔偿金足够让太太和女儿们有个安定的生活。那么我为什么还会悔恨和遗憾呢?这是因为面对死亡我思想和顾念的根本不是奥斯特洛夫斯基所写的那些!我并没有去回顾我的奋斗经历,并没有去思考我的事业和成就,并没有去顾念我的名誉和金钱,也没有去检讨我的年华是否虚度。不是一般的没有,而是一丝一毫的没有!整个夜晚我的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问题:我的一生有没有留下亏欠?

当时,我实在是没有料到面对死亡回首一生时,脑海里盘横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而且挥之不去。当我不得不沿着“我的一生有没有留下亏欠”这个问题思想下去时,我意识到我的人生曾在追求错误的目标!我不得不承认我的一生是彻底的失败!我甚至对神说:“神啊,如果我现在必须离世,我真愿我从来没有来到这世界更好,因为我留给这世上每一个曾与我亲近的人的,几乎都是亏欠!”

我从小父母离异,我判给父亲,而父亲又长期被强制到干校农场、农村劳动,直至过世。因此,我从小的最大心愿就是不让自己的儿女不生活在自己的父母身边。可是现在我却要永远离开我的女儿们,不能伴随她们长大,不能守住我的誓愿。我亏欠了她们。

我太太和我结婚以来,一直同我为事业打拼,极少松弛我们绷紧的神经享受生活。她一直抱怨我的脾气不好,我不是去改变自己的脾气,反而是劝慰她说成功点的男人没有一个没有脾气。而现在我变本加厉,要将生活的担子交给她一人,要把两个年幼的孩子交给她一人抚养,要让她一人孤独面对世界。我带给她的快乐时光真是太少。我亏欠了她。

我长期以来内心只有事业,对亲友我缺少时间也缺少精力和耐心去关爱。大姑妈视我为亲生儿子,但自我上大学,我同她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她的葬礼我也未能参加。她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思念的泪水。弟弟年轻时向我诉说高考失败的客观原因时,我只有不屑一顾的冷漠,觉得那不是一个敢于面对一切的男子汉应有的态度。还有我在南大、在英国牛津大学、在夏威夷东西方研究中心的导师,在加拿大Queen大学和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的聘用我的教授,在英国牛津时的房东,他们曾是那么细心地善待我,而我离开后就只顾自己前面的事业路程,很少同他们联系,很少关心他们。我亏欠了他们。

尤其是作为基督徒, 我亏欠了神和弟兄姊妹。《圣经》给我们的最大两条诫命是爱神和爱弟兄姊妹。但如“不良情绪导致癌症?”一节中将要讨论的,自1999年那件我认为自己被一些弟兄姊妹怨屈对待的事后,我不仅没有宽恕,没有如《圣经》所要求的不可含怒到日落那样放下自己的怒气,反而依此定下了不深入参与教会的事奉,不同弟兄姊妹接触过多过深的长期原则。我甚至在金钱奉献上都没有尽自己的本分。

《圣经》里说:"原來我們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見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哥林多后书 4:18)。这时我才开始领悟这句话的含义。当我身体健康的时候,满心追求的是事业、荣誉、金钱,当我生命危在旦夕面对临终的回首时,才发现那一切带来的快乐是如此短暂,面对死亡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的无足轻重。我求神再给我一些属世生命的时光,让我开始新的生活,不再在爱上留下亏欠,好再次面对离世时,心中满有平安。

我的这个临终问题只是我个人的特例,还是许多人都会有的?我想可能许多人都会有,因为我们中国俗话就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并不了解太多其他人临终时的思想,唯一确定的是乔布斯。即使有过事业上的无比辉煌,面对死亡时他也悔恨亏欠了他的太太和儿女,希望自己最后的时刻尽可能同他们多相处,甚至之所以同意他人写自己的传记也是为了让儿女们能理解他一直没能陪在他们身边的原因。传记作者说乔布斯说这话时的情景是令人心酸。乔布斯的事业目标并没错,只是为了事业牺牲了生命中本该一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东西。我想,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临终前明白了他奋斗一生的"解放全人类"的目标就是虚假错误,他仍会为一生的忘我奋斗而骄傲吗?仍不会为在他的奋斗中蒙受苦难的人而感到亏欠吗?

最近在网上查阅到两份探讨临终病人人生遗憾的资料。一份是美国的一位叫Bronnie Ware的护士写的《临终病人的五个最大遗憾》[1]。她过去几年的职业是照顾最后3至12周生命的临终病人,文章是根据她对她所照顾的病人的了解而写的。这五大遗憾是:

1)希望当初我有勇气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过别人希望我过的生活。
2)希望当初我没有花这麽多精力在工作上。
3)希望当初我能有勇气表达我的感受。
4)希望当初我能和朋友保持联系。
5)希望当初我能让自己活得开心点。

这些遗憾可归为两类,一类是第一、三、五条,是希望曾经更活出自我,选择更愉快开心地生活。第二类是第二、四条,希望自己没有留下那些亏欠。对于第二条,作者是这样写的:这是我照顾过的每一位男病人都有的遗憾。所有我看护的男病人都深深地后悔曾把他们的生命太多地花在了工作上,错过了关注孩子成长的乐趣,错过了爱人温暖的陪伴。而对第四条,作者说:直到临终最后几周以前,病人通常都还没有意识到老朋友对他们的重要性。但在最后的几周,每一个病人都会想念他们的朋友,深深遗憾曾因生活的忙碌而没有为友谊花应有的时间和精力。“在生命的最后,一切都归结到爱和关系。这就是临终病人最后几周留恋的全部:爱和关系”(It is all comes down to love and relationships in the end. That is all that remains in the final weeks, love and relationships)。

另外一份是日本临终关怀医师大津秀一(OTSU SHUICHI)基于他的1000多个临终病人写的一本书。有中文翻译。繁体书名《死前會後悔的25件事:1000個臨終病患告訴你人生什麼最重要》,简体书名《换个活法:临终前会后悔的25件事》。他列写了25条遗憾,为了与上面美国护士的对比,我这里也只列出前五条最重要的。

1)遗憾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
2)遗憾没有实现梦想
3)遗憾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4)遗憾被感情左右度过一生
5)遗憾没有尽力帮助过别人

大津秀一在书中对每条的说明,有的来自他对病人感受的理解,但有的是他个人对读者的劝谕。而且两者常糅合在一起,使我不能判定哪些属于病人,哪些属于作者。尽管如此,仍不难发现,与上述美国护士的发现有很大的相似,第一、四条是遗憾没有活出自我,第三、五条是遗憾亏欠了他人。第二条文字上看起来似乎与事业理想相关,但读过书中的说明之后会发现实际上是遗憾没有持之以恒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不一定要成名成家,更不是“解放全人类”那种伟大得虚无缥缈的梦想。

以前读波爱修斯(Boethius)的《哲学的慰籍》,他说:“恶人徒有人的外表,内心却无比痛苦。”我觉得很难认同,以为恶人不以他所做的恶为恶,也就不会有内心的痛苦。更何况,人是善于找籍口为自己开脱的,甚至反而会把自己宣称为受害者,就像文化大革命一些给他人带来了苦难甚至死亡的红卫兵领袖,他们就说是响应更高领袖的号召,不仅拒绝忏悔,还认为自己也是受害者。但从临终的回首过来后,我终于明白,人若有亏欠,即使健康时表现得平静,在各种利益的追逐下而湮灭良知,甚至选择继续作恶,但在临终回首自己一生时,当那些利益不能随死亡带走而变得不再重要时,良知会重新占据自己的心灵,无法摆脱内心的痛苦折磨。可以选择不告诉他人自己的痛苦,独自承受,但无法摆脱,无法平静地面对死亡!

有趣的是,在我生病后的第十二年,也就是在最后准备这书稿出版前,我读到了哈佛大学著名的“格兰特研究 (The Grant Study)” 的报告。这是一个开始于1938年,至今已持续了七十余年,花费了超过2000万美元的研究。是通过追踪当时哈佛大学的268名大学生的一生,来研究“什么样的人,最可能成为人生的赢家”。这项研究最主要的结论,用已经主持这项研究三十余年的心理学者乔治·瓦利恩特( George Vaillant)的话说就是,“在整个人生中温暖亲密的关系对人生满足有最大的积极影响。……换句话说,爱就是幸福”(warmth of relationships throughout life have the greatest positive impact on ‘life satisfaction’, ……Happiness is love)。

这不是一句抽象的总结,似乎还有实实在在的数据支持。如收入水平,该研究说智商110-115的与智商超过150的人没有明显区别,家庭的经济社会地位、个人性格的外向内向、社交能力的强或弱等也影响不大。但是,与母亲关系亲密者,却一年平均多挣8.7万美元;跟兄弟姐妹相亲相爱者,一年平均多挣5.1万美元。在“亲密关系”这项上得分最高的58个人,平均年薪是24.3万美元。而得分最低的31人,则平均年薪没有超过10.2万美元。

爱不仅影响我们幸福的感觉,还实实在在可以影响我们物质上的收益?我生病以来的这十多年家庭收入确实是越来越高,这是不是与爱也有关?我不知道。实际上,太太和我一样,都不太看重收入的增长,那是意外的收获,是生活的副产品,我们之间、我们与子女,我们与他人间亲密的关系,尤其是作为基督徒,我们与神亲密的关系,确实让我们越来越满足和享受我们的人生。

我用了较多的文字来写这一节,因为对生命意义认识的转变是我理清情绪的基础。尤其是要放下一切名利和凡事感恩地面对生活,没有对生命意义认识的转变会很难做到。我确实是非常感谢我的癌症,既严重到了可以让我从过去极强的事业心中醒悟过来,又还让我有机会重新生活。我常想,假如我没有得这次癌症,而是到身体衰老的耆耆之年才生病面对死亡,那时我纵有许多亏欠,却再也没有机会改变,那该是多么悲凉!因此,我不仅希望生病的读者,也希望身体健康的读者,读过这些文字之后能反省自己的人生。在爱上没有亏欠,远胜过名誉、地位和金钱。

[1] Bronnie Ware, Top 5 Regrets of the Dying,
http://www.huffingtonpost.com/bronnie-ware/top-5-regrets-of-the-dyin_b_1220965.html

[2] 大津秀一,詹慕如譯,死前會後悔的25件事:1000個臨終病患告訴你人生什麼最重要,天下文化出版社,2010年07月,http://whdxhnzh.appspot.com/myblog/jw!R.3CVAOAHxT1GfZRoZVOAAE-/article?mid=6259&prev=6260&l=f&fid=22

[3] George E. Vaillant,2012,Triumphs of Experience: The Men of the Harvard Grant Study. Belknap Press.

作者:方金琪 加拿大中文医疗保险资讯网 http://www.healthChinese.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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