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一切名利

放下一切名利

我生病后很快发现癌症是一种很特别的病。象我的情况,一方面已经是晚期癌症,生命危在旦夕,但另一方面,我却还达不到社会上许多伤残标准的定义。我为我小女儿做注册教育储蓄计划时购买了死亡和伤残保险,我至今也还没有获得该伤残保险的任何赔偿。政府管理的CPP加拿大年金计划有伤残福利,医生的秘书告诉我,那福利有等待期,等待期到时我的化疗也基本完成了,达不到要求。甚至加拿大税务局报税时的伤残标准,在化疗之后我也就只能被视为一切正常的税务人——既没有住院,又没有缺胳膊少腿,五官也健全。

所以,癌症危及生命,但对大多数癌症病人而言,并没有伤残丧失劳动能力。因此,手术、放化疗之后是否恢复工作,完全取决于个人的主观意愿。甚至社会也是认为治疗完成之后就应正常工作。这就给病人带来了一个极大的挑战——在癌症康复的过程中该把工作恢复到什么程度?

如在本章开始时所说,南京有一个癌症病人自发组织的癌症病人协会,会长说他们已死亡的会员中大概有一半是被癌症吓死的。我在加拿大,见到的被吓死的病人极少。但自2004年患癌症以来,无论是我身边认识的,还是从新闻报道中看到的事例,因患病以后放不下名利,放不下工作而使癌症复发或加重去世的例子,则十分常见。

第一件让我记忆深刻的事是2005年初,那时我还在化疗中。一天我坐在电视机前的躺椅上看电视,新闻报道说香港民建联党主席马力先生的癌症手术化疗和身体康复一切顺利完成,将回香港竞选立法委员和继续任党主席。马力先生是与我同年、同月确诊为同样的癌症,只是他比我的发现得早很多,癌症性质上他的也应该不会比我的更差,因为我的已经基本上是最为恶性的一种。因肿瘤发现早,化疗轻,他已经化疗完毕,将返回工作岗位。看到这则新闻时,我对我太太说:“不要说是香港的立法委员和民建联党主席,就是中国的国家主席位置送给我做,我也会不做”。我还对太太说:“我要是认识马力先生就好了,我一定会告诉他《圣经》里的一句话”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马太福音 16:26》”。

2007年8月当我从电视新闻中看到马力先生过世的消息时,感慨良多。民建联党同国内(大陆)政府的关系比较好,国内医院和政府也全力协助他的治疗,新闻报道说国内政府还为他从海外专门进口医药。那些药的名字是我这个住在海外、患同样病的人也都没有听说过的。我想他的医疗条件应该是非常好的了。但只有好的医药有什么用呢?癌症是生活方式病,是需要身心全方位的调整好全力以赴去对待的疾病,怎么能单单依靠那明确告诉你不能保证治愈的医药呢?

2005年3月我在医院第十一次化疗时,和我床位相邻的是一位年纪同我相仿的香港移民,从事IT工作。他与我同样是结肠癌,同一个肿瘤医生,甚至连肿瘤在结肠上的部位我们也都差不多。他是2003年4月确诊和手术的。肿瘤发现得很早,还只有大拇指头大,连大肠外壁都还没有穿到。因此手术后化疗也很轻,只是每四周到医院注射一次化疗药,五分钟就可以了。化疗的同时他就已经恢复了工作。他一个人在加拿大,没有结婚,父母和其他亲人都在香港,因此生病以后他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生活不规律、外出就餐,一切如旧。六个月化疗结束时检查一切正常,随后就是三个月一次回医院检查。但第一次检查就发现在大肠同样部位有了新的肿瘤,而且肿瘤已穿过大肠外壁。于是做了第二次手术和化疗。第二次化疗后不久又发现已经转移到肾。第三次手术切除了一个肾。这时已经是第三次手术后的化疗,化疗强度和每次时间长短同我一样。

再讲一个例子。我是1999年搬到现在的住址的。在我生病以前与隔壁邻居一家只是点头之交。我2004年冬天化疗,他们很少见到我,加之也可能注意到我家的车道不象以往一样按时铲雪,因此天暖和后遇到我太太时,邻居先生就问我太太为什么整个冬天很少见到我。我太太如实告诉他我患了癌症。这时他才告诉我太太,他太太也有乳腺癌。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的接触密切了很多。他太太是1998年确诊为乳腺癌的。手术化疗后一切恢复顺利。三年半后的2001年,她太太觉得恢复得不错,长期呆在家也无聊,而且她的工作在政府部门,比较轻松,因此她决定回单位上班。因为离开了三年半,回到工作单位有些新的东西要学习,加之新来的老板抓得紧一些,因此工作比她预想的要压力大一点,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但工作半年不到,例行检查时发现癌症复发了。从那以后多次手术、化疗、放疗,陆续不断,直到2010年2月过世。

以上是一些我亲历其间的例子。在网络上看到的和从朋友那里听说的事例就更多了。大家最熟悉的可能要算苹果公司的史蒂夫-乔布斯。他是2003年确诊为神经内分泌肿瘤(NET)。这种癌症患者的5年期存活率平均为35%左右[1],远高于我当时情况的5%左右。这类肿瘤生长缓慢,许多人觉得乔布斯本不应该走得这么早,因此网上对他患癌的原因和抗癌的失败,无论是英文还是中文都有很多的讨论[1、2]。对他患癌的原因,乔布斯自己推测说,他的癌症可能是因为 1997 年开始的那段疲劳的岁月,那时他总在苹果和皮克斯之间来回奔波。而对他抗癌的失败,有人归因于他没有及时手术,有人归因于他素食等传统疗法,也有人说他素食给他抗癌带来了好处。另外,有人更推测说他是青年时就受化学污染得了癌症并且扩散了[1]。

乔布斯的抗癌经历真值得我们好好地研究、反思。他的做法,几乎在每一个重要的方面都与我的做法、与我在这里所写的相违背。癌症确诊后我选择了立即手术,他则等了9个月时间希望寻找另类疗法;他主张素食,我从来没有特别去这样做;我坚持把工作放下,他仍坚持做一个工作狂;我要求自己以平静、愉快、感恩的心对待周围的一切人和事,而他,如他的传记作者所说的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被认为是一个“易怒,身形消瘦的素食主义者。”或者说 “更像是一个拳击手,富有攻击性又带着难以琢磨的优雅,或者说像一只高贵的丛林猫,时刻准备扑向猎物。” [3]

一个人如果过分追求金钱利益,至少在理论上我们很多人都是知道那样是不好的。但对名誉和地位的过分追求呢?我们就不一定认为有什么错了。因为我们现代社会用另外一个褒义词来代替了对名誉地位的追求。这个词就是“事业心”。乔布斯就被广泛认为是一个这样的有事业心的时代英雄。

我也曾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1978年上大学,大学四年几乎是一周七天每天读书十五、六个小时以上。随后考研究生,考博士生。1988年26岁在南京大学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1990年29岁时在学校破格提升为副研究员(当时规定副研究员年龄必须30岁以上),是文革后中国第一次提高级职称。论文在国内发表到了水平最高的《中国科学》上,是我们系历史上的第一人。在国外,发表到了我们专业最高水平的杂志(Quanternary research)(QR)上。1991年4月获英国皇家学会王宽诚基金资助去了英国牛津大学地理学院做博士后。一年半后到美国夏威夷东西方研究中心做博士后。93年因太太在加拿大读书,我就到加拿大皇后大学地理系做Visiting Scientist。1994年太太毕业后,我们一起到了美国威斯康辛州。我在威斯康辛大学气候研究中心,做Senior Visiting Scientist,同时担任了3年美国大气与海洋管理署(NOAA)的课题评审委员。

1996年在去北大教书还是移民加拿大之间做选择。97年移民加拿大后尽管觉得像四脚朝天的乌龟,有劲使不出,但心里仍不甘,仍希望有一番作为。移民时就决定改行,计划用十年时间挣够一辈子要花的钱,然后不用申请研究经费去随心所欲做自己感兴趣的学术研究。因此,具体计划上是十年里要每一年左右做一件较大的事。先是迅速把工作安定了下来,98年创立多伦多新移民之家网站,99年买了第一栋房,随后增添了二女儿,2000年创立多伦多华人资讯网,2002年买了第二栋房出租。2003年我身体开始不适时,正在着手在温哥华买房,并且想将我和太太的工作业务也扩展到温哥华。”

疾病让我的计划戛然而止。但如果不是我的病严重到让我实实在在立即面临死亡,让我如《面对死亡,顾念什么》一节中将要讨论的那样象即将临终的人那样反省自己的人生,我想,我决不会改变,决不会放下我那种狂热的奋斗精神。所以,我十分感恩我的癌症让我醒悟了过来,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从那以后,工作、事业和赚钱才进入我人生次要的地位,而内心的喜乐、朋友、家庭、与太太女儿们相处的天伦之乐,尤其是事奉神、爱教会的弟兄姊妹这些才开始在我的心中占据首位。

从化疗开始,连续几年我那栋三层楼的出租屋长期只住了两个单身。一位朋友对我说只要我登个广告,有人看房他帮我带。但对这时的我,那只是赚不完的钱的一部分,可有可无。我常想,要是命运允许我的人生再作一次选择,我是愿象乔布斯那样事业上一番轰轰烈烈,然后过早地结束人生,还是愿象我现在这样放下事业,与太太、女儿、弟兄姊妹、朋友共享人生的美好呢?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为什么那么多癌症病友,甚至象乔布斯这样被称为天才的人做不到这样的选择呢?也许是他们觉得即使这样做了也不一定能战胜癌症赢得生命。但面对癌症,没有人能确信他做的某一件事一定会让他降服癌症。我们只有把对抗癌可能有利的每一件事都认认真真做好,才有可能战胜癌症啊!

也许如果我不是癌症严重到把我逼到临终的境况反思自己的一生,不是作为基督徒心中还能警醒地记起《圣经》”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的教导,我也会致死还不放下我的事业心。

我患病以来的这些年,还遇到另一类的病友,,他们并没有在工作和事业上放不下心,但他们也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的抗癌上,而是在生活中另有许多牵挂。有一次,几位病友和家属要我去分享我抗癌的感想与做法,其中有一对夫妇,先生是患肺癌,已经相当严重,平时已需要服用止痛药。在我们分享讨论的时候,他太太中途需要去给他取中药,来回预计需要20分钟左右。但过了20分钟太太还没有回来,先生开始坐立不安,担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担心她开车技术不好出了交通意外,担心她方向感不好找不到回来的路……。其实后来他太太说她只是顺路去买了些东西。对这些朋友,我想说我的做法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真是为亲人担心,就要放下眼前的担忧,尽自己一切努力去战胜癌症!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更长久地陪伴他们,关照他们。

最后还想再讨论一种现象作为这节的结尾。这就是现在网络时代时常会出现的网上“抗癌斗士”。他们的特点多是在癌症医治的同时,勇敢顽强地坚持写抗癌日志,与网友分享自己的经历感想。网友在叫好之余也感动地称他们为抗癌斗士。

我一直在琢磨这类癌友这样做的理由。但至今仍琢磨不透。我在化疗期间也写过日记,因为在医院化疗,较多安静时间思考,就像我在化疗经历中所写的那样,我把去化疗甚至当成是思想的度假,躺在病床上可以静静地思考自己的人生,思考自己的生活方式,思考自己的人际关系,思考从所读书上而来的体会……。有时就禁不住要动笔把一些思考写下来。那些思考和记录实际上也成了我现在写这本书的主要素材来源。我甚至还在整个化疗期间象记流水账一样将自己每日的化疗反应、饮食情况、睡眠情况、大便情况按时间顺序记录下来。每次去化疗时医生和护士会问及这方面的情况,我就把记录压缩成1-2页纸打印带上,每次问时就交给他们。这让我的医生和护士也觉得很有趣,后来每次见面时就问:“Where is your homework?”(你的家庭作业呢?)

我所做的这些,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就是想尽最大努力把自己的抗癌过程做得更好更完善,全力以赴不让癌症复发。因此,我的日记全是写给自己看的,是为自己而写。我写与不写,写多写少,什么时候写,一切也视自己的情况而定,没有任何压力。我也不觉得在化疗中的我,优先要做的是去激励那些没有患病的朋友或网友。甚至后来有了写这本书的想法,我也是说要至少在我活过五年之后才写,否则,我没有那么多体力,写了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

显然,那些网上“抗癌斗士”的日志不是在为自己更好地抗癌而写。在化疗的劳累中坚持为读者而写作和把自己从本应该安静思考怎样去做好各项抗癌工作的时间和精力中分散出来,应该说是反而对自己的抗癌不利。事实上,我至今也还没有听说过哪个轰轰烈烈的“抗癌斗士”最后真的战胜了癌症。有时我甚至觉得,那些网上“抗癌斗士”就象拳击运动员,每艰难地打出一拳都赢得了观众的喝彩。但随着运动员的倒下,比赛结束,观众也随之散去。

那么,是什么理由驱使着那些“抗癌斗士”?是孤立无助希望引起他人的注意和关心?是对自己的康复已经失去信心,只希望最后给人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我不确定。我曾在一个网上“抗癌斗士”的博客中写下了我的体会和对她的劝慰,因为她也在博客中说她实在太累,太想安静休息。但第二天我的文章就被删除了。与朋友分享时,朋友们说那可能是一种炒作,不喜欢我那泼冷水的文章。在这生命的生死关头,炒作什么?我也想不明白。因此在这里只想劝病友们,如果你还真的没有丧失抗癌的勇气,就要让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尽可能更好地对你抗癌有利。默默而认真地做,不要害怕没有名气,因为轰轰烈烈迎合他人只会让你倒下。如果你是想激励他人,不用担心,等你战胜癌症后你还有更多的时间,更好的说服力。如果你是感到孤立无援,可试着用开朗、宽容、感恩的心对待你周围的每一个人——亲人、朋友、医生、病友、或者是碰巧坐在你旁边的陌生人——你一定不仅会赢得关爱,更会赢得平安与喜乐。

(1) 乔布斯的癌症与日常保健 http://health.sohu.com/20120621/n346147971.shtml
(2) Steve Jobs, neuroendocrine tumors,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 http://scienceblogs.com/insolence/2011/10/07/steve-jobs-neuroendocrine-tumors-and-alt/

(3)沃尔特-艾萨克森 《史蒂夫·乔布斯传》 http://book.kanunu.org/book/4340/index.html

作者:方金琪 加拿大中文医疗保险资讯网 http://www.healthChinese.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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