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上海版廈門土白白話字《新舊約聖經全書》

在中國近代基督教傳播史上，聖經的方言翻譯是一項具有深遠影響的文化事業。自19世紀以來，西方來華宣教士不僅將聖經翻譯成漢文，也嘗試用中國各地的方言編譯聖經，使不熟悉傳統漢字的普通百姓能夠直接閱讀基督教經典。 1927年由大英國聖書公會在上海印行的《Sin Kū Iok ê Sèng-Keng》，便是這段歷史的重要見證。

圖一是一位加州商人最近出售的一本聖經。這冊聖經採用深色皮面裝幀，書脊保留羅馬字燙金書名，書頁的邊緣也為鍍金。書本尺寸約15.7 × 22厘米，接近大32開，全書採用雙欄排版，共1103頁，附有六張彩色折疊地圖。地圖連續編號為1a-6a，並印有大英國聖書公會的英文名稱。書的內封頁上的文字，如圖一右頁，是Sin Kū Iok ê Sèng-Keng: Tsoân Su，Sèng-chheh kong-hōe oáh pán ìn Siōng-hái 1927 。譯為中文漢字是「《新舊約的聖經：全書》，聖書公會活版印行，上海，1927年」。

圖1、加州商人最近出售的一本聖經的封面和內封頁（Ref.20260918）

內封頁第二頁上印有英文：AMOY VERNACULAR BIBLE，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SHANGHAI (《廈門土白聖經》，由大英國聖書公會出版，上海)。英國聖書公會（即英國及海外聖經公會，又簡稱英國聖經公會 / BFBS）。它成立於1804年，是全球首家、也是最具影響力的跨宗派聖經翻譯與發行機構。是馬禮遜中文聖經譯本的資助者，也是《和合本》聖經翻譯的重要資助者和最早聯合出版者之一。

這本《聖經》的第一個特點，就是使用的廈門土白（Amoy Vernacular）文風。 「土」既廈門本土發音，「白」即口語化而非如文言文那樣的書面用語。也即該本聖經是採用的閩南語廈門音和廈門口語翻譯的一本《新舊約聖經》。在當時許多民眾文化教育及其有限、識字程度極低的社會環境中，它使普通閩南語信徒有機會直接閱讀以其地方母語翻譯的聖經。

這本《聖經》的第二個特點，是使用的白話字而不是漢字書寫印刷的。 「白話字」 （Pe̍h-ōe-jī）又稱教會羅馬字（Church Romanization）、閩南白話字、廈門話等。我初以為它只是漢字羅馬字母拼音的一種地方話形式。進一步了解才明白它既不是漢語拼音，也不是給漢字標註讀音的輔助符號，而是一套使用拉丁字母及聲調符號記錄閩南口語的獨立的文字系統，它遠比簡單的拼音系統更為成熟和復雜。如表一所示，它與我們通常理解的白話文也不同，白話文的「白話」是指的語言表達形式，而「白話字」則是特指能夠獨立書寫閩南語不同變體的一套羅馬字系統正字法。它尤其適用於台灣閩南語和廈門話。使用者可以完全不依賴漢字，直接用白話字寫信、出版報紙、寫教材、翻譯整部聖經。

表一、「白話」、「白話」與「白話字」概念的區別

白話字最早的發展可以追溯到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和他1832年出版的《福建方言字典》（Dictionary of the Hok-këèn Dialect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According to the Reading and Colloquial Idioms）。後由在福建工作的西方宣教士與當地信徒逐漸發展完善。現代學者之所以也稱其為“教會羅馬字”，也因為教會是其主要的發明和使用者。由於它既是閩南語的語音和習慣，又簡單易學，在福建取得一定成功後，由傳教士馬雅各等帶入台灣，在台灣也得到廣泛的應用。 20世紀中葉白話字的使用達到了頂盛時期。

可能正是因為它的獨立性，白話字1949年後在中國大陸被限制甚至禁止使用。在台灣，先在日占時期，日本當局為了鼓勵使用台灣語假名而限制白話字的使用。後來在台灣戒嚴時期（1947—1987），白話字遭遇政府的進一步限制，1969年開始更是完全禁止。直到1987年戒嚴解禁以後，隨著台語文運動而再次出現在台灣社會，至今仍有人在使用[1]。並設立了「台灣白話文文獻館」。

這本《聖經》的第三個特點，是在書頁的雙欄排版中，新約部分設有經文互引，便於讀者查考相關章節，類似於後來的串珠聖經。但舊約部分沒有，如圖二。

圖2、1927年廈門土白白話字版聖經《新約》的書頁雙欄中間設有經文
互引（右圖），類似串珠聖經。但《舊約》書頁（左圖）沒有經文互引。

此外，這本聖經是一本曾經被個人擁有和使用過的聖經。書內有閱讀時用紅筆標示的註記，以及不多的用漂亮英文書法寫下的文字。書的內封頁上還寫有當時書的主人手寫的名字，看起來像是Oh Teow Suan，很可能是一個用白話字拼出的華人名字。

廈門音聖經的翻譯工作並非一人獨立完成，而是幾代傳教士與華人同工持續合作的成果。其中的兩位重要人物，是馬雅各和巴克禮。馬雅各（James Laidlaw Maxwell，1836—1921）出生於蘇格蘭愛丁堡，是醫生及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士。我曾在“2024年台灣行: 探尋我們信仰的撒種人(1)”一文中对他有简单的介绍。1865年，他從廈門前往台灣，在台南進行醫療宣教，成為台灣南部長老教會宣教事業的開拓者之一。他與早期廈門音白話字聖經的翻譯及傳播關係密切。19世紀中葉，在英國長老會、倫敦會及其他新教差會的傳教士與華人助手共同推動下，經過長期翻譯與修訂，廈門土白白话字《新約》於1873年在蘇格蘭格拉斯哥出版，其翻譯工作主要由打馬字（John Van Nest Talmage）、Macgregor、Swanson、Cowie、馬雅各（James Laidlaw）共同完成傳教士[2]。 《舊約》則於1884年由大英國聖書公會負責付印，其翻譯工作是由多個宣教機構的傳教士合作、馬雅各負責統籌完成[3,4]。

巴克禮（Thomas Barclay，1849—1935）出生於蘇格蘭格拉斯哥，1875年前往台灣，此後在台灣工作約六十年。他長期從事神學教育、文字出版及聖經翻譯事業。1885年，他推動創辦《台灣府城教會報》，成為台灣早期重要的白話字報刊。巴克禮尤其重視聖經譯文的準確性與可讀性。他在前人工作的基礎上修訂廈門土白白話字《新約》，於1916年出版。隨後又投入多年修訂《舊約》。1933年，完整的巴克禮修訂版新舊約聖經出版，成為台灣長老教會歷史上極具影響力的母語聖經[5]。

因此，上述1927年上海版《Sin Kū Iok ê Sèng-Keng》具有其特殊的版本史意義：它出版於巴克禮修訂《新約》問世之後、完整修訂《舊約》出版之前，屬於早期廈門音聖經向1933年巴克禮完整修訂版發展的過渡時期。 「信望愛珍本聖經數位典藏」中收藏的聖經的介紹說，它的《舊約》部分是馬雅各譯本，《新約》部分則是巴克禮譯本[6]。

有趣的是，「信望愛珍本聖經數位典藏」收藏的該本聖經其內封頁說其是印刷於1927年，《舊約》開始頁也註明是印刷於1927年，但其《新約》開始頁卻是註明印刷於1930年。而本文所收藏的该本聖經，新舊約部分都註明是印刷於1927年。比較「信望愛珍本聖經數位典藏」的1930年《新約》和本文的1927年《新約》，發現兩者的文字和排版幾乎完全相同，應該都是1916年的巴克禮《新約》譯本。

圖3、「信望愛珍本聖經數位典藏」收藏的1927年廈門土白白話字版聖經的新約部分實際上是印刷於1930年（圖左書頁），而本文收藏的其新約與舊約部分一樣是印刷於1927年（圖左書頁）。

1927年廈門土白白話字《聖經》的印刷次數和印刷數量我無從考證。而且，中國大陸自1950年以來就限制禁止使用白話字，而台灣在1987年以前也經歷了幾十年的對白話字的限制甚至禁止，在經歷了長期這樣的社會環境後，1949年以前出版的這本白話字聖經現在還存世有多少？我們還不得而知。本文的這本很可能是其主人很早就將其帶到了美國，因此除了正常的使用磨損外，得以完好保存。

參考文獻（從略）

作者：方金琪（信望愛小屋），2026年10月16日，作者保留所有文章及圖片版權。歡迎轉載。轉載電子版文章時，請註明文章作者和轉自www.healthChinese.ca，並請注意在轉載時，不得對文章進行任何刪改。若需書面轉載本刊文章，請先徵得作者書面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