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方言聖經探討之三：1905年福州土白平話字《新約聖經》

在中國近代基督教傳播史上，將《聖經》翻譯成各地方言，是西方來華傳教士一項重要而深遠的文化事業。十九世紀中葉以來，傳教士不僅將《聖經》譯成標準漢文，也嘗試以各地百姓日常使用的方言翻譯聖經，甚至利用拉丁字母創製方言拼音文字，使不熟悉漢字的民眾也能直接閱讀自己方言的基督教經典。1905年由大英國聖書公會出版的福州話羅馬字《新約聖經》，便是這段歷史的重要見證。[1]

圖一是一冊1905年出版的福州話羅馬字《新約聖經》，布面線裝，書名為Sĭng Iók Cṳ，即《新約書》。這冊聖經全部採用福州話羅馬字書寫，字母上附有各種聲調符號，與一般漢字《聖經》截然不同。這套羅馬字文字系統當時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叫「榕腔羅馬字」，亦稱「福州平話字」，是十九世紀西方傳教士為記錄福州方言而逐步發展的一套拼音文字[1]。

圖1、1905年出版的福州話羅馬字《新約聖經》。Ref.#20240320

書的內封頁上，如圖二，印著「Nguāi Gĕu-Cio Ià-sù Gĭ-dók gì Sĭng Iók Cṳ, Mĭng Kiŏng, Dâi Ĭng Lièng Nguŏi-Guók Séng-Cṳ Huói, 1905」，意為「我的救主耶穌基督的新約書，閩江，大英及外國聖書會，1905年」。內封頁第二頁上另有英文說明：「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 Foochow Colloquial New Testament」（大英國聖書公會，福州土白《新約》），並印有編號606。「土」既福州本土發音，「白」即口語化而非如文言文那樣的書面用語。

圖2、福州話羅馬字《新約聖經》內封頁第一頁。

圖三是該聖經馬太福音的第一頁。在書頁的雙欄排版內容文字的左右兩邊設有經文互引，便於讀者查考相關章節，類似於今天的串珠聖經。

圖3、該聖經內容頁雙欄排版，左右兩邊又設有經文互引。

1840年代福州開埠後，美國公理會、美以美會及英國聖公會等差會相繼進入福州傳教。由於福州話與官話差異很大，傳統文言聖經不容易為一般民眾理解，傳教士逐漸認識到使用當地口語翻譯《聖經》的必要性[1][2]。1851年，美國美以美會傳教士懷德（Moses Clark White，1819—1900）開始嘗試將《馬太福音》譯成福州話，並於1852年前後出版早期福州話福音書譯本。這些譯本採用漢字記錄福州口語，被視為福州話聖經翻譯的早期重要成果[1][3]。

1856年前後，英國聖公會傳教士溫敦（William Welton）及美國公理會傳教士弼利民（Lyman Birt Peet）等人分別參與福州話《新約》的翻譯工作，使完整的福州話《新約聖經》得以出版。此後，不同差會的傳教士繼續合作修訂譯文[1][5]。到1860年代，美以美會傳教士麥利和（Robert Samuel Maclay，1824—1907）、公理會傳教士摩嘉立（Caleb Cook Baldwin，1820—1911）等人參與福州話《新約》的翻譯和修訂。這一時期的工作逐漸形成跨差會合作的翻譯體系[1][2]。

1880年代後期，福州話《舊約》的翻譯與修訂工作逐步完成。1891年，完整的福州話漢字《新舊約聖經》出版，成為中國近代方言聖經翻譯史上的重要里程碑[1][4]。

然而，由於當時不少民眾不識漢字，即使有了福州方言漢字聖經，閱讀仍然存在困難。因此，傳教士在翻譯漢字福州話聖經的同時，也積極推動福州話羅馬字聖經的出版與識字教育。羅馬字母相對容易學習，成效尤為顯著。根據1895年出版的傳教士史犖伯夫婦傳記記載，當時接受羅馬字教育的男女學員，經過約三個月的學習，便能閱讀福州話《新約聖經》。史犖伯在1895年6月24日的親筆信中，也記述了一位原本不識字的婦女，經過三個月學習後，已能閱讀羅馬字《新約》的實例。[5]

早在1856年，懷德便發表《福州的中國話》（The Chinese Language Spoken at Fuh Chau），對福州話語音及羅馬字拼寫方法進行研究[1]。1870年，麥利和與摩嘉立等人編纂《榕腔注音字典》，翌年又有《榕腔初學撮要》出版，使福州話羅馬字的拼寫方法逐步規範化。這套文字利用拉丁字母組合表示福州話的聲母、韻母及聲調，為方言聖經翻譯及民眾識字教育提供了重要工具[1]。

1875年，福州美華書局印行羅馬字《創世記》。1881年，英國聖公會傳教士羅為霖（Llewellyn Lloyd，1850—1931）出版福州話羅馬字《約翰福音》[1]。此後，英國聖公會傳教士史犖伯（Robert Warren Stewart，1850—1895）在既有羅馬字系統的基礎上，參考閩南白話字的拼寫方法，進一步改進福州話羅馬字，並用於聖經翻譯及信徒教育[1][6]。

1886年及1889年，大英國聖書公會先後出版由史犖伯轉寫的福州話羅馬字《約翰福音》，1889年又出版《路加福音》。1890年，在其他傳教士協助下，史犖伯參與完成的福州話羅馬字《新約聖經》於倫敦出版[3][4]。

這項工作的意義，不僅在於提供另一種形式的聖經，更在於使不識漢字的福州民眾，可以透過學習羅馬字閱讀自己的方言聖經。傳教士也利用這套文字訓練本地傳道人及女性聖經教師，推動教會教育與識字活動[1][7]。

史犖伯1895年去世後，福州話羅馬字聖經的修訂與出版工作仍然繼續。1895年、1900年及1904年前後，相關《新約》修訂本陸續問世[1]。本文介紹的1905年《新約聖經》，正是這一翻譯傳統的延續。它不是福州話《新約》的初譯本，而是經過數十年翻譯、轉寫和修訂後出版的羅馬字版本[1]。

這種羅馬字聖經不僅具有宗教文獻價值，也保存了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福州話的語音、詞彙和語法，是研究閩東語歷史的重要材料[1]。語言學者陳澤平曾研究一部1908年出版的福州話羅馬字《新舊約全書》，其中《新約》部分印有1905年的書名頁，很可能就是與該1905年《新約》是同一個版本[1][8]。

如圖二所示，聖經的內封頁上方有一行英文手寫題記：「Ralph R. Shrader, Kuliang, 1927」（拉爾夫・R.・施雷德，鼓嶺，1927年）。這顯示聖經曾為Ralph R. Shrader（1896—1967）所有。在圖一所示的這本聖經封面的右上角有一個中文印章，很可能是一個以前擁有者的人名印章。但由於是紅色加蓋在藍色的布面上，很難閱讀印章的名字，也更不知道是不是Ralph在中國時使用的中文名字。Ralph是美國公理會背景的基督教牧師，他與妻子Elizabeth Shrader在1926年至1934年是駐福州的傳教士[9][10]。主要事奉與教會教育工作，特別是與福州格致書院（Foochow College）有關。Ralph後來擔任過美國海外傳道部差傳委員會的秘書。

參考文獻（從略）

作者：方金琪（信望愛小屋），2026年11月3日，作者保留所有文章及圖片版權。歡迎轉載。轉載電子版文章時，請註明文章作者和轉自www.healthChinese.ca，並請注意在轉載時，不得對文章進行任何刪改。若需書面轉載本刊文章，請先徵得作者書面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