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方言聖經探討之一：三部早期粵語聖經——兼述傳教士葉惠露、葉吉蓮夫婦
十九世紀以來，西方來華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積極推動《聖經》的中文翻譯。除文言文和官話譯本外，他們還將《聖經》翻譯成粵語、福州話、閩南話、客家話等地方語言，並嘗試以拉丁字母記錄方言的語音，使未受傳統漢字教育的民眾也能學習閱讀《聖經》。這項工作不僅促進了基督教在中國的傳播，也為中國近代方言文字化、語言學研究及平民教育留下了重要的歷史文獻。
筆者收藏了三部二十世紀初出版的粵語《聖經》，分別是1908年及1913年美國聖經公會出版的粵英對照《新約全書：中西字》，以及1915年大英聖書公會出版的羅馬字粵語土白《舊新約全書》，如圖1-3。三部藏書出版年代相近，卻採用不同的文字形式。透過實物與相關史料的比較，可以進一步了解粵語聖經的翻譯、修訂、出版及羅馬字化的歷史。
圖1、1908年美國聖經公會出版的粵英對照《新約全書：中西字》，日本橫濱福音印刷有限公司印刷。Ref.#20170917-1.
圖2、1913年美國聖經公會出版的粵英對照《新約全書：中西字》，日本橫濱福音印刷有限公司印刷。Ref.#20170917-2.
圖3、1915年上海大英聖書公會出版的羅馬字粵語土白《舊新約全書》，日本橫濱福音印刷有限公司印刷。Ref.#20211028.
漢字粵語聖經翻譯始於十九世紀中葉。1862年，美國長老會傳教士丕思業（Charles F. Preston）出版以漢字粵語書寫的《馬太福音》及《約翰福音》，成為早期粵語聖經翻譯的重要成果。1868年前後，來自不同宗派的傳教士開始合作翻譯粵語《聖經》。早期參與者包括丕思業、英國循道會傳教士俾士（George Piercy）及德國傳教士公孫惠（A. Krolczyk）等。
1873年，漢字粵語聯合譯本的四福音書及《使徒行傳》出版。此後，哈巴安德（Andrew P. Happer）、那夏禮（Henry V. Noyes）及香便文（Benjamin C. Henry）等傳教士繼續參與新約和舊約的翻譯。1886年，新約其餘經卷的翻譯完成並出版；1894年前後，舊約主要經卷的翻譯工作亦告完成[1]。1905年，美國聖經公會出版漢字粵語《舊新約全書》[2]。1907年，大英聖書公會出版經過修訂的漢字粵語《聖經》全書[1]。
粵英對照聖經目前已知較早的版本，是1886年美國聖經公會出版的《路加傳福音書》。1899至1900年間，Horder夫人、Beauchamp夫人等先後參與編譯出版粵英對照《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約翰福音》及《使徒行傳》等書卷[1]。1903年，大英聖書公會與美國聖經公會已有完整粵英對照《新約全書》的出版記錄，出版地為日本橫濱[3]。筆者收藏的1908年與1913年版本均由美國聖經公會出版，日本橫濱福音印刷有限公司承印。兩部藏書均為664頁，經實物比較，所檢查頁面的經文、字體、排版及分頁高度一致，顯示兩者極可能屬於同一譯本的不同年份印本。其英文部分均採用英王欽定本（King James Version，KJV）。至於1903年版本是否與這兩部藏書使用相同版片，仍有待原書進一步考證。
羅馬字粵語聖經目前已知最早的是1867年德國禮賢會傳教士呂威廉（Wilhelm Louis）與花之安（Ernst Faber）合作出版的《路加福音》。它是採用德國語言學家列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倡導的拼音系統。1892年，在傳教士R. H. Graves（紀好弼）等指導下，以嶺南傳教士共同研發的粵語「標準羅馬方案」出版了羅馬字版《馬可福音》，此後的羅馬字版粵語聖經均採用此方案[1]。
1906年，北海中華聖公會出版完整的羅馬字粵語《聖經》，俗稱「北海」譯本。相關研究亦將其出版過程記為1905至1907年間。據早期聖經書目記載，該譯本舊約以美國聖經公會的漢字粵語譯本為基礎，新約則參考包約翰（J. S. Burdon）和白漢理（H. Blodget）的淺文言譯本；但其實際文字呈現粵語口語特徵，具體編譯過程仍有待研究[1, 4]。
1913年，葉惠露（W. E. H. Hipwell）與葉吉蓮（K. I. Hipwell）夫婦參與編譯的羅馬字粵語《新約聖經全書》出版，相關書目亦列有 H. F. North的參與。香港教育大學資料記載該書由上海英國聖經公會出版、在日本橫濱印刷[1, 4]。1915年，葉吉蓮又參與編製以既有粵語聖經譯本為基礎的羅馬字舊約，並由大英聖書公會出版羅馬字粵語《聖經》全書，即筆者收藏的1915年版本。由上海大英聖書公會出版，日本橫濱福音印刷有限公司承印[4]。
對比筆者收藏的1915年羅馬字粵語《聖經》與1913年漢字粵語《新約全書》，在對比的《馬太福音》經文中的人名、語序及粵語口語表達高度一致，顯示兩者具有密切的文本傳承關係，1915年羅馬字本的新約部分，很可能是在既有漢字粵語譯文基礎上，經過羅馬字轉寫、語音標記及必要修訂而成，而非完全獨立的新譯本。羅馬字粵語聖經的重要目的之一，是使不識漢字的粵語讀者也能學習閱讀經文。這種以不同文字系統記錄同一地方語言的方式，是早期中國方言聖經翻譯史上的重要特色。
1913年和1915年羅馬字粵語《聖經》的翻譯工作，與英國聖公會差會傳教士葉惠露牧師夫婦的努力密切相關[5]。葉惠露（William Ernest Henry Hipwell，1866-1950）出生於愛爾蘭，1896年12月17日受英國聖公會差會（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CMS）差派前往香港參加在華傳教工作。1898年1月28日與同屬差會的傳教士葉吉蓮（Kathleen Isabel Power）結婚。葉惠露早年在香港及廣東肇慶傳教，後來前往廣西北海。1909年至1918年間，他主要在北海從事教會牧養、傳教及語言文字工作[5]。返回愛爾蘭後，他先後擔任差會組織秘書及地方教區牧師。1950年11月21日，他在都柏林去世[6]。
葉吉蓮婚後不僅協助丈夫傳教，也是1913年羅馬字粵語《新約全書》和1915年羅馬字粵語《新舊約全書》的重要編製者[1]。此外，她也是廣西北海醫療慈善事工的積極參與者，包括普仁醫院及麻風病人的照護事工。根據北海地方史料，葉吉蓮曾在普仁麻風院負責印書局，印製以羅馬字拼寫當地方言的讀物，幫助不識漢字的病人學習閱讀[7, 8]。
1917年8月13日，葉吉蓮夫人病逝於北海普仁醫院，安葬在北海南郊的外國人墓園。現北海市人民醫院院史展覽館據報保存有一塊刻著中文的「葉吉蓮紀念碑」，成為她在華服務的重要歷史見證[8]。
另值得特別提及的是，上述圖一和圖二的1908年及1913年兩部《新約全書：中西字》，原為美國 Berean Bible School（庇哩亞聖經學校）的藏書。該校1908年創立於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由當地弟兄會（Church of the Brethren）推動設立，其前身為1907年開展的 Santa Fe Mission。學校旨在培養基督教傳道人及宣教士，尤其重視訓練華人基督徒，使他們能向美國華人社區及中國同胞傳揚福音。1911年，學校建立新校舍，並於1912年在洛杉磯唐人街開展華人宣教事工。1916年，學校因經費等問題停辦，但其相關華人宣教工作仍持續多年[9, 10]。這兩本粵英對照的《新約全書》，應是曾用於該校的雙語聖經研讀及華人宣教教育。它們不僅見證了早期粵語聖經的翻譯與出版歷史，也反映了二十世紀初中國與北美華人基督教教育及宣教事業之間的跨太平洋聯繫。
參考文獻（從略）
作者：方金琪(信望愛小屋)， 2026年11月11日。作者保留所有文章及圖片版權。轉載請與作者聯繫，微信ID: a1961f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