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闽北传教士在中国现代历史重大转折时期的三封信函
图一是美国加州一位商人最近出售的一封1950年寄自福州的传教士的信。1950年9月下旬,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将近一年、朝鲜战争已经爆发的特殊历史时刻,美国卫理公会(美以美会)女传教士华万维勤(Zela Cyrena Wiltsie Worley)在福州乐群路11号写下了这封信。收信人是美国俄亥俄州马西隆市卫斯理美以美会教堂的 T. J. Maxwell 牧师。

图1、传教士华万维勤于1950年闽北传教士退出中国前夕寄自福州的一封信(Ref.#20260930-2)
这封看似只有一页的打字信,实际上记录了中国近现代基督教史一个重要转折点:外国传教士在福建的大规模撤离已经开始,闽北的64位传教士刚刚在福州参加了一场正式的告别礼拜;有人已经启程,有人在等待出境许可,而华万维勤本人也正在准备自己的出境申请材料。与此同时,中国教会领袖在告别会上宣告:“中国的教会已经长大成人了。”
更难得的是,耶鲁大学今天保存的华万维勤夫妇档案中,明确收藏着这场告别礼拜的照片,档案题名就是 “Farewell Service to all the Missionaries given by the Fukien Christian Council(福建基督教协进会为全体传教士举行的告别礼拜)”。因此,这封私人传教信件与耶鲁所藏照片构成了罕见的相互印证[1]。
一、华万维勤1950年9月下旬原信英文全文与中文翻译
THE METHODIST CHURCH
Foochow Conference, Fukien
Zela Wiltsie Worley, missionary
11 Club Road
Foochow, China
Late September, 1950
Dear Friends:
It has been decided that all missionaries in North Fukien should evacuate. Last week the seven Methodists in the Yenping Conference left for Hongkong. Most of the Hinghwa Conference missionaries have asked for exit-permits. All but four of our Foochow Conference missionaries have already applied for passes. Today the first group of five Anglicans and two Congregationalists are leaving Foochow. Another group of six expect to go next week. Others have had their requests in the hands of the government for two months but are still waiting for their passes. I expect to hand in my application and autobiography before the end of the month, but it is very uncertain when permission will be granted to leave.
Last week the Fukien Christian Council had a formal service of farewell for the sixty-four missionaries of this city. Bishop Chang of the Anglican Church gave the main address. He spoke in beautiful English—the only one to use our language that day—and confined his remarks to two words, consummation and partnership.
First, consummation. The Church in China has come of age. For one hundred years, Christianity has been propagated in our midst. The Congregationalists started their work in 1847, the Methodists in 1848, and the Anglicans in 1850. The seed has been sown and has taken deep root. In the withdrawal of the missionaries the Church must carry on alone. In truth it has become the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partnership. But the Church of Christ is not national: it is world-wide, it is ecumenical. The ties between the mother-church and younger-church are strong and tight. We hope they will not loosen. As sorrowful as we are to bid you farewell, we trust the close relationships of the past years may abide even though separated in body, and that the Church to which you return may know how much we desire their continued fellowship. In Christ we are one: in Him there is no East or West.
This is my message to you, dear friends. We rejoice that the Church in China has come of age. We believe that it should have a chance to adjust to the new government without the imperialistic background of the foreign missionary from whose government he cannot be separated in the eyes of the new regime. At the same time we would not break the partnership of the years. As missionaries our hearts will always be in China, and we beg you also to continue your interest and gifts and prayers. Personally I may be unable to leave for several months. Please keep the letters coming this way. Please continue to send your gifts. And please pray harder than ever that the banner of Christ may be kept high in this great land.
Again I say,—have faith in the Chinese and in
Your missionary (who hopes to have another term in China)
Zela W. Worley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原件最后一句 “Again I say,—have faith in the Chinese and in” 到“and in”便戛然而止。我们不知道后面的字是打字时遗漏了,还是她原本准备写“God”但考虑到政治审查的原因而隐去了这个词,就像今天微信上说到这个词时会用“他”、“G”或者干脆省去一样。
信全文的中文翻译:
卫理公会
福建福州年议会
传教士:华万维勤(Zela Wiltsie Worley)
中国福州乐群路11号
1950年9月下旬
亲爱的朋友们:
现已被决定,所有在闽北的传教士都应撤离。上星期,延平年议会的七位卫理公会传教士已经启程前往香港。兴化年议会的大多数传教士已经申请出境许可。我们福州年议会的传教士,除四人以外,也都已经申请了通行证。今天,第一批五位圣公会传教士和两位公理会传教士正在离开福州;另有六人预计下星期离开。还有一些人的申请已经交到政府手中两个月,但仍然在等待通行证。我预计在本月底以前递交自己的申请和自传材料,不过什么时候能够获准离开,目前还很不确定。
上星期,福建基督教协进会(Fukien Christian Council)为本城六十四位传教士举行了一场正式的告别礼拜。圣公会的张主教发表了主要讲话。他用优美的英语发言——那一天,他是唯一使用我们语言讲话的人——并把他的讲话归结为两个词:“完成”(consummation)和“伙伴关系”(partnership)。
第一,完成。中国的教会已经长大成人了。一百年来,基督教一直在我们中间传播。公理会于1847年开始工作,卫理公会于1848年开始,圣公会则于1850年开始。种子已经撒下,并且已经深深扎根。随着传教士的撤离,教会必须独自继续前行。事实上,它已经成为了中国人的基督教会。
第二,伙伴关系。然而,基督的教会并不属于某一个国家;它是普世的,是合一的。母会与年轻教会之间的联系牢固而紧密。我们盼望这种联系不会松开。当我们怀着悲伤的心情向你们告别时,我们相信,过去这些年来所建立的亲密关系,即使彼此在身体上分离,也仍然会继续存在;并且愿你们回去的教会知道,我们是多么渴望继续与他们保持团契。在基督里,我们原为一;在祂里面,没有东方,也没有西方。
亲爱的朋友们,这也是我要对你们说的话。我们为中国的教会已经长大成人而欢喜。我们相信,中国教会应该有机会去适应新的政府环境,而不再背负外国传教士所带来的帝国主义背景——因为在新政权的眼中,外国传教士是无法与他所属国家的政府完全分开的。与此同时,我们也不愿意打破多年来所建立的伙伴关系。作为传教士,我们的心将永远留在中国;我们也恳请你们继续关心这里,继续奉献,并继续为这里祷告。就我个人而言,我可能还要过几个月才能离开。请继续把你们的信寄到这里,也请继续寄来你们的奉献。并且,请你们比以往更加恳切地祷告,愿基督的旌旗能够继续高举在这片伟大的土地上。
我再次说—— 要对中国人有信心,并且要对(神有信心?)……
你们的(盼望将来还能再有机会在中国服事的)传教士
华万维勤 (Zela W. Worley)
信中的圣公会张主教即张光旭(1898年—1973,英文名Kwang-Hsu Michael Chang),他是中华圣公会福建教区第一位华人正主教。1950年后,他积极参加政治活动,带领圣公会福建教区座堂苍霞洲基督堂率先加入“三自”革新宣言签名运动,宣布福建教区与英国圣公会断绝一切关系,并在全教区开展“控诉帝国主义利用宗教侵略中国罪行”的运动。此后他历任福州市及福建省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主席,并被选为福建省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人是罪性软弱的,张光旭主教也不例外。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张光旭仍遭到了批斗。
二、华万维勤:大半生与福州密切联系在一起的美国传教士
华万维勤的英文全名为 Zela Cyrena Wiltsie Worley (1892.7 – 1981.2.10)。她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 Upper Sandusky的一个卫理公会牧师家庭,毕业于俄亥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iversity)[2]。1913年她在家乡与在波士顿神学院就读的、出生在福州的传教士后代华惠成(Harry Westcott Worley, 1886.10.15 – 1948.2.14)结婚[3]。1915年华惠成毕业后,他们作为美国卫理公会海外传教士一起来到了福建。在福州、福清一带长期宣教。他们的工作主要是训练年轻人投身教会事奉。他们所服务的学校最初是一所圣经学校,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男女同校的福建协和神学院(Fukien Union Theological College)[2]。1921年出版的 William L. Stidger 游记曾记录在中国两支军队混战时,华万维勤曾被夹在两支军队交火之间,不得不在家中地板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机枪子弹从住宅中穿过[4]。
华万维勤的丈夫华惠成牧师毕业于俄亥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iversity)和波士顿大学神学院(Boston University School of Theology),拥有哲学博士(Ph.D.)及神学博士(D.D.)学位。作为美国卫理公会派驻中国的传教士,先后担任过牧师、巡回布道家、福州协和神学院教授和院长、福建基督教协进会主席以及福州国际红十字会分会主席等。他能流利地讲福州话。1948年在福州病逝。
华惠成的父亲华雅各牧师(James Harvey Worley, 1854.5.17 – 1914.6.21) 是堪萨斯卫斯理大学(Kansas Wesleyan University)文学硕士和哲学博士,1882年和太太作为卫理公会传教士前往中国,直至1914年在福州过世[5]。华雅各曾长时间担任福州神学院院长和教区的监督长老。他的五个孩子均出生在中国,除华惠成和在福州早逝的幼子外,还有两个女儿也是在华传教士,其中一位是卫理公会主教 Ralph A. Ward 的妻子,抗日战争时曾被日军关押[6],1947年在江西过世。
华万维勤夫妇育有三个孩子,Claragene、Henry(“Wiltsie”)和 James,全部出生在福州。1943年女儿Claragene在福建感染霍乱过世,年仅25岁,也安葬在福州。二战期间,儿子 Harry Wiltsie Worley 成为美国海军飞行员,于1945年4月7日在东海与日军作战中英勇牺牲,也年仅25岁,遗体消失在大海,名字刻在檀香山纪念馆(Honolulu Memorial)美国失踪(未寻获遗体)军人的名单上。今天的中国大陆新闻媒体称他是“鼓岭之友”家族(传教士家族)在二战中的三位英勇战斗机飞行员之一[7]
三、同时出售的另外两封他们夫妇的信
销售商同时还出售了另外两封他们夫妇的信。收信人也均为Maxwell 牧师。
一封是华惠成于1939年8月26日寄自福州。信的内容主要是说他太太华万维勤带着两个孩子平安抵达了福州。华万维勤可能是1936年左右返回美国休假的。随后中日战争爆发,各国政府都要求本国公民离开中国,前往更加安全的地方。而这时,华惠成反而决定让已经在美国的太太带着两个孩子返回中国。这让他们的朋友们十分担心,因此华惠成写了此信以慰大家的挂念。
华惠成在信中说,中日战争爆发后的前一年多,福州的情况还算平静。后来日军的轰炸增加,从1939年4月21日到7月1日,福州经历了几乎连续不断的轰炸,大约50次空袭,投下了600多枚炸弹。但福州城内属于外国政府、商业机构、传教差会的两百多处外国产业,包括外国领事馆、银行、仓库、教堂、学校、医院、遍布全城的外国侨民住宅和新教与天主教传教机构所属的32座教堂建筑等,至1939年6月29日为止,没有一处遭到炸弹的攻击。华惠成由此判断日本方面一直极其谨慎在尽量避免伤害福州的第三国国民及其财产,因此他们才决定了太太华万维勤带孩子返回福州事奉岗位。
华万维勤还在旅途上时,日本对中国南部沿海地区的封锁越来越严密。抵达上海后,华万维勤带着孩子们和另一对传教士夫妇不得不设法从日军海上封锁中找到缺口,于7月16日离开上海,19日在一个名为 Sung-a 的小村庄登陆,于21日晚抵达福州的家中。
另一封信是1949年复活节时华万维勤写于福州。那年的复活节是4月17日,仅仅四个月后,也即8月17日,共产党解放福州。该信内容有几点给人印象深刻。一是当年复活节庆祝气氛的热烈,尤其是联想到这是政治巨变前的最后一个复活节,让人难以忘怀。信中写道:“昨晚,天安堂(Heavenly Peace Church)挤满了前来参加‘复活节音乐会’的人。这项活动在福州已经成为一项传统。四十多年来,圣公会、公理会和卫理公会这三个教会的基督徒一直共同举行这一庆祝活动。来自基督教中学和大学的九十位优秀歌唱者齐聚一堂。女孩子身穿白衣,男孩子身穿黑色礼服,站在一个高起的平台上,面前矗立着一座四英尺高、朴素的木制十字架。他们唱出一首又一首赞美复活基督的圣歌,歌声美得令人屏息。那一刻,我再次由衷感谢上帝,使我有幸能够在中国这片伟大的土地上担任传教士。”

图2、华万维勤于1949年复活节寄自福州的一封信(Ref.#20260930-1)
给人印象深刻的第二点是,华万维勤在这特别的日子里对丈夫华惠成的怀念。她写道:“在回家吃早餐的路上,我经过墓地,停下来探望华惠成先生的坟墓。墓前摆放着一束束雏菊、万寿菊和马蹄莲。这些鲜花告诉我,一些深爱他的中国朋友──很可能是他的学生——已经来过这里。” 华万维勤夫妇的一生,绝大部分年华都是在福建度过的。在福州这片土地上不仅安息着她的丈夫华惠成,还有他们的女儿,以及华惠成的父亲和兄弟。
第三点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政治变化,华万维勤预感到了教会将面临困难与逼迫,但她仍坚信主的永不改变。她写道:“这是一间已经走过一百零二年历史的教会。如今,这间教会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他们不知道未来的日子将带来怎样的困难和迫害,但他们仍然信靠那位昨日、今日、直到永远都不改变的主。他们并不像最近一期《基督教世纪》(The Christian Century)杂志所报道的北平某个基督徒群体那样,‘为即将到来的解放而欢欣鼓舞’。相反,他们坚定地站立着,深知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使我们胜过世界的,就是我们的信心。’”
小结
以上收集的福州传教士华万维勤和华惠成夫妇的三封信,刚好反映了在中国现代历史的不同急剧变化时期他们的处境和变故。
1939年: 抗日战争爆发两年时,各国政府均在劝说本国公民离开中国,华万维勤带着两个孩子却反向而行,从安全的美国冒险突破日本的封锁,“回到福州”,回到她的事奉岗位,回到她的丈夫身边。
1949年复活节:华万维勤为教会在福州过去102年宣教结出的丰硕果实而高兴,为自己能作为做这工的传教士中的一员而感恩,也缅怀已经奉献一生安息在福州土地上的丈夫。同时,她也意识到中国即将到来的政治巨变把教会带到了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既预感到将来的困难和逼迫,但仍依然信靠那位永不改变的主。
1950年9月:政治环境已经彻底改变,所有传教士不得不申请许可,“离开福州”。华万维勤既不得不在准备离开中国,又呼吁人们对神、对中国人(坚持基督信仰)的信心。已经58岁的她仍期望着有再次来到福州事奉的一天。福州,不仅是她事奉了一辈子的工场,不仅有她难舍的中国弟兄姊妹,不仅是她三个孩子的出生地,也还安息着她的丈夫、女儿、以及丈夫的父亲和兄弟姐妹等。
华万维勤是真心期望有一天她能再回到福州!
參考文獻(從略)
作者:方金琪(信望愛小屋),2026年10月10日,作者保留所有文章及圖片版權。歡迎轉載。轉載電子版文章時,請註明文章作者和轉自www.healthChinese.ca,並請注意在轉載時,不得對文章進行任何刪改。若需書面轉載本刊文章,請先徵得作者書面許可。